弗兰西斯卡

这应该算是奥利维拉玩得最开心的作品了。黑屏加字幕来推动和补充剧情，静默庄重的表演风格，油画般的色调和画面，诗意，充满文学性的台词，这都是典型的奥利维拉元素，而那匹奥古斯托骑进屋的马瞬间让人想到了《寒枝雀静》中无与伦比的国王出征段落。奥利维拉的电影中总是不乏幽默元素，比如《亚拉伯罕山谷》中艾玛与朋友之间的相互挖苦讽刺。比如《金发奇女》中那个坠入爱河后被叔叔当傻子对待的倒霉男人。比如《园游会》中被妻子当面移情别恋的愤怒丈夫。此片算是奥利维拉比较严肃的作品，甚至显得残忍冷血。

身处上流社会的富家公子奥古斯托与好友卡米洛共同追求美丽的范妮，最终范妮爱上了奥古斯托。得到了范妮的爱后，傲慢的奥古斯托因范妮与卡洛斯通信而冷落范妮。他说他与范妮结婚并不是出于爱，而是怜悯，怜悯范妮对他的爱.......最终范妮在压抑孤独的婚后生活中走向死亡。而奥古斯托将范妮的心脏挖出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展示给女仆看的画面让人不寒而栗。范妮死后奥古斯托不断向人打听范妮的过去，打听范妮是否是处女……他扭曲，自恋，占有欲极强的心理让人目瞪口呆.......如影片最后卡米洛所说：“奥古斯托代表了当今的社会，有才华但缺了理智，野蛮同文明相交杂，既敏感又极端个人中心……”最终奥古斯托服用鸦片过量而死去。

葡萄牙国宝级电影大师曼努艾尔·德·奥利维拉见证了整个电影史的流派演变，如同许多导演一样，他从纪实风格发轫，虽然40年代至60年代之间几乎脱离影坛，但回归之后一直保持高产，进入8、90年代有，风格逐渐回归古典，注重打光和构图，爱与欲、神秘与美在他的镜头里如诗歌般玄寂忧美，如油画般浓郁俨然，高超的视听技法和深奥的哲学思辨达到完美统一。

80年代以后，奥利维拉一直和御用编剧奥古斯蒂娜·贝莎-路易斯保持合作，作品计有《亚伯拉罕山谷》、《爱欲修道院》、《园游会》、《不安》、《追忆童年往事》、《测不准原理》等，本片《弗兰斯西卡》同样改编自她的小说。19世纪中叶的葡萄牙，政治上陷入党派纷争的境地，青年们在苦恼于政治抱负失落的同时，寄情于情场追逐，贵族若泽·奥古斯托和他的作家朋友卡米洛就是其中一分子。在波尔图的舞会上初次邂逅范妮（即弗兰西斯卡）以后，三人之间便开始了一场微妙而无望的角逐游戏，直至将信念和生命都托付于其中。藉由爱情的纷争，横向剖析彼时葡萄牙上流社会行将腐朽的趋势，贵族们空虚乏味的精神状态，奥古斯托是最典型的例子，也正是由于他的性格使然，导致了自己和范妮的悲剧。

古典气韵的视听语言

奥利维拉独有的古典文学气息他人难以复制，不仅是因为他的作品文本基于葡萄牙文学基础，更在于他自默片时代走来，自身具有的历史纵深感，在时光的凝炼下，散发着绵长悠远的哲思。他擅长将流俗题材阐释得高远精妙，除了编剧居功至伟，美妙绝伦的视听语言亦极具辨识度。

本片长达166分钟，镜头以静止居多，演员常以直面镜头的方式和画框外互动，这种固定长镜头形成的舞台剧倾向拍摄手法，在他的其他作品如《青楼红杏四十年》中亦有体现，甚至还有作品跨出文本界限，完全打乱虚实，奥利维拉在结构的编排上常有新意。打破四堵墙意在制造戏剧的间离感，既是明确告知观众观看“戏剧”的状态（刻意间离现实），也和片中某些超验段落相呼应，比如骑马入室这个桥段，虽不无荒诞，但放置于影片整体氛围，并无违和意味，这与后来罗伊·安德森的《寒枝雀静》有异曲同工之妙。日常事件拥有的荒诞属性与梦魇质地，是当时动荡混乱然而又醉生梦死的社会大环境缩影，人人围绕着所谓“荣誉”与金钱，个人情感的幻灭被时代车轮的碾压，几乎是必然。

光线是组成奥利维拉油画镜头质感的重要部分，在《哥柏和阴影》、《园游会》、《金发奇女》、《魔镜》中，灯光成为叙事的一部分。奥利维拉偏爱昏黄幽冥的暖色调光源，营造出云鬓香影的迷醉享乐气氛，在古典题材中索性直接运用蜡烛，低照度的烛火以阴影存在分割线条，半明半昧的脸庞和身形在幽微的光里浮动，情绪捕捉到位。

烛光也与其古典绘画的构图方式相契合，奥利维拉偏好静止镜头，是因为他更多依靠人物的站位、角色进入画框及逸出构成场面调度。仔细观摩他的每一步影片，都极其讲究人物在镜头画面的分布，群像错落有致占据的位置，都有严格控制的准则和巧妙的设计。

奥利维拉对构图的执念还体现在对门窗的使用，窗内窗、镜中镜、门外门，构图规整精美，森然勾勒深陷无爱之家的囹圄感和桎梏气息。影片中有一幕大家齐坐于餐桌前，仆人在桌旁忙碌，墙上的镜子倒映出沉默的众人，前景中两根蜡烛盈盈，宛如一群被施了咒语而失语的被囚禁者——正因如此，范妮最终死于无望的爱。

有关爱情的伟大戏剧

奥古斯托与范妮的相爱相虐及覆灭，混合了《追忆似水年华》中斯万与奥黛特、马塞尔与阿尔贝蒂娜的相处模式。奥古斯托精神萎靡，对世界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根本不信爱情的存在，即使身为名媛拉克尔的情人，也并非出于情感，而是将之争取到手的面子问题。可以想象他初次遇见范妮时的傲慢，只因卡米洛流露出对范妮好感的时候，他才讶异起来，意外窥见范妮的优点，于是他宣布要加入追求者的队伍，但动机相当险恶——“许诺 、给予、提供希望，助长欲望，进而研究失望幻灭所产生的结果”。意味着他只想在姑娘心里种上爱情的种子，等姑娘爱上自己后细品爱情的之果，再坐看其枯萎，而自己保持冷眼旁观。

这是一个多么狠心的人啊！他极度敏感脆弱，以自我为中心，害怕真爱会剥夺自我的最后阵地，他不仅薄情良性，更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懦夫。卡米洛评价他“出于自尊的爱”非常中肯——明明并不爱范妮，甚至怀疑她有前欢，仍死守“诺言”与之成婚（讽刺的是，出席婚礼的双方均由代理人完成）。一开始就注定悲剧的婚姻，把他们俩折磨到生命衰微。他的心灵布满阴影，范妮就是那细微的裂缝，最终扩张如黑洞——在范妮离世之后，他很快也走向自戕的结局。

如波德莱尔所言：“别的人都是用柔情蜜意，我却想用恐怖来驾驭，你的生命和你的青春。”他用想象、妒忌、欲望和痛苦滋养着他的生命与爱情，只有在绝望中，才体察到幸福或许是存在的。爱情是一出剜心掏肺的伟大戏剧，是错觉，是幻影，是深深的不安，是致命的毒药。

说她天马行空是因为那匹马真的被骑进室内，却毫无超现实主义意象。

超重量级的电影，和《阿伯拉罕山谷》一样名垂电影史前列。好象有人把这部电影列为其最喜欢之奥利维拉作品，而我则选《阿伯拉罕山谷》，其实这两部电影不分仲伯的。

只是，我大都忘了具体的情节和大部分的细节。但丝毫没有褪却电影留在眼耳里的震撼。

等到DVD出来之时，一定要重温她160分钟。

或者只是，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较早探索到这些影像形态。

1.小说－影像

一种小说影像化的典范：电影不再以还原原著小说中发生的情节为目的，而是简单地用字幕条交代的方式代替，这一方面戕止了时间性对影像的入侵，同时也把空间这一本质还予影像：这些对话场景是用类似戏剧的表演形态完成。其后的比如阿尔伯特·塞拉的《我的死亡纪事》，对小说的改编也是以相似的室内对话形态完成。

2.戏剧－影像

这些影像具有戏剧性不只出于对同一室内空间的延展，还来自于人物僵硬的表演形态：静立，或以某种姿势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同时故意将目光对视观众，拿腔捏调地朗诵台词；这是一种逃离写实的尝试。我们可以在让-马里·斯特劳布&丹尼奥勒·惠勒特的电影中看到这种尝试如何被进一步硬化成雕塑－影像。同样，这也影响到了佩德罗·科斯塔的影像美学。

3.动画－影像

罗伊·安德森电影中，背景中人像的静立为我们提供了解析动画－影像的可能。在《弗兰西斯卡》中，相似的情形已然出现，无论在舞会上背景人像的突然静默还是阶梯上附属角色在背后摆出的装饰性姿态。本片中骑马入室的设计同样应当被看成是《寒枝雀静》中军官骑马进酒馆的先声。

4.绘画－影像

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的电影所具有的古典主义情味，引向的是绘画－影像的较早实践。不仅色调、布景还原一种复古情调，构图也以古典绘画的构图方式为模版。但奥利维拉绝不是在还原当时社会的真实形态，角色更像是由现代人所假扮并闯进十九世纪的日常生活事件中。这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内在真实，就像侯孝贤的《聂隐娘》讲的依然是一个现代故事。

豆瓣上这部电影的剧情简介里写：“贵族男所特有的扣逼唯美人格”……

好喜欢这精妙的用词，因为即使看完电影隔了一个周末，男主角的扣逼恶臭，还是久久不能散去。

本来标题想写《没落贵族男的八大逼》，但起笔后我选择文明。

故事发生在19世纪中叶的欧洲，工业革命后，新兴的城市中产阶级逐渐获得了主导社会的权力，那些原本掌握核心生产资料（即土地）的农村贵族开始没落。

新旧交替万象更新，旧贵与新贵、旧规则与新规则，剧烈碰撞。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没落的乡下贵族奥古斯托，与作家朋友卡米洛，同时追求着城里一位军官的女儿范妮（即弗兰西斯卡），故事由此展开。

但这绝对不是一部爱情戏，即使奥古斯托鼓起勇气与范妮私奔，即使范妮因病离去让奥古斯托伤心抑郁，随她而去。

即使在表面上，奥古斯托被塑造地鲜衣怒马风度翩翩，回味这个角色，仍然觉得十分迷醉。

一宗醉

在奥古斯托和卡米洛之间，范妮最终偏向了奥古斯托，奥古斯托自己也知道。

所以不管是跟范妮谈恋爱还是结婚，他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表白或求婚。

但他却选择了深夜带着范妮骑马私奔，这是在演电影吗？（嗯是的）

还是没落乡绅在城市新贵面前，既想保持高傲又自觉卑微，所以只能来阴的？

二宗醉

奥古斯托把范妮带回乡下家里之后，自己每天都早出晚归，让范妮独守空房。

是你奥古斯托每天有应付不完的工作和应酬吗？难道不就每天出去跟朋友闲聊？

是作为一个贵族男，必须严格践行男主外，越冷落未婚妻，才越显得自己有男性魅力吗？

还是根本不懂得如何爱，根本不爱范妮，只是满足于把她泡到手的感觉？

三宗醉

虽然奥古斯托每天在外面社交，根本没空搭理范妮，但关于范妮的八卦却主动找上了他：

朋友给了他一封信，是范妮写给一位男性友人的，而这位男性却不是奥古斯托自己。

奥古斯托觉得自己被绿了，对此感到愤怒，愤怒到对范妮再也没有爱了，他开始更加冷落范妮。

自己真实地在外面风流快活，未婚妻跟男性朋友通个信都不行？

四宗醉

其实范妮的信是写给卡米洛的，按照奥古斯托的思路，卡米洛是为他戴上绿帽的另一只手，但两个男人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破裂。

是因为奥古斯托胸怀宽广，不计较朋友犯的错误吗？

还是因为男人间的友谊，远大于跟女人的爱情？

但卡米洛跟奥古斯托算是朋友吗？这位作家朋友，每次对乡下贵族的来访，都貌似有些漫不经心？

五宗醉

奥古斯托对范妮再也不爱了，当时婚礼还没办，他明明可以选择不结婚，但还是办了婚礼。

是因为朋友建议“虽然目前发生的事情显得毫无逻辑，但是按照逻辑你应该结婚”？

这是什么逻辑？是当贵族许下陪伴终生的誓言就必须要履行的逻辑？

还是撕毁婚约面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实在太让本人和家族丢脸的逻辑？

六宗醉

范妮后来得病死了，奥古斯托开始感到愧疚，认为是自己的冷落导致范妮早逝。

但是当他听说范妮从小就有严重的肺结核，他的朋友建议他解剖尸体寻找真正的死因，以减轻愧疚感，他马上不要脸地答应了，甚至还偷偷检查了范妮是不是处女。

所以这里的愧疚，是真的对亡妻的愧疚吗？

还是对贵族家庭从此不再圆满的羞愧，羞愧中夹杂着对丧事的不耐烦？

七宗醉

范妮死去后，奥古斯托倒开始回味这段感情，甚至还找到范妮的老哥，企图了解更多范妮的过往。

这是什么神操作？是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还是因为妻子的早逝，让作为贵族的自己永远失去好丈夫人设，需要想尽办法挽尊？

八宗醉

失去范妮的奥古斯托，需要依靠吸食鸦片缓解自己的情绪，最后嗑药把自己嗑死了。

该如何解释奥古斯托的死亡？

是痛失所爱不能自己，随亡妻而去？（嗯这样显得吃鸦片也情有可原）

还是一个吸毒嫖娼冷暴力的渣男，以排遣亡妻之痛作为借口嗑药，不慎意外死亡？

影片中的男二卡米洛，细究下来也不是一只好鸟，但仅仅奥古斯托就足够让我迷醉好久好久。

总之，他们表面上有鹤立鸡群的高贵，扒开里面全都是卑鄙、冷血、龌龊、暴力……

最后，电影的构图是特别唯美的，每个场景都布置得像一幅欧洲古典油画。

故事发生的19世纪中叶，在艺术领域，印象派即将从边缘走向舞台中央，取代精巧、做作的古典主义流派。

这个不展开讨论，只是觉得这电影在美术层面，也讲述着同样的故事，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