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注

《脚注》的荒唐但有趣的转折点在，以色列国家最高学术奖委员会的办事员犯了一个官僚体制内的低级错误。该最高奖本应颁发给儿子，可获奖喜报却错通知给了父亲——因为他们同在一所大学任教又都叫作Shkolnik教授并且又都是知名的塔木德经的研究专家；同时消息奇怪外泄，还未等委员会及时纠正这个错误，作为获奖人，父亲的名字第二天便见了报。随即，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在真正的获奖新闻发布会之前，委员会把儿子大Shkolnik叫到一间窄不透风的小屋子秘密开会，说明原委。他们建议儿子用家庭沟通方式，告知实情并安慰一下老Shkolnik，以减轻委员会的担责。这就像一把钩子抛进平静潭水又提将起来，呼噜吊挂带出一大堆玩意儿，不摘难堪，摘则黏手。


老Shkolnik和大Shkolnik，是一对只看彼此著作而对面不说话的学术“对立派”父子。老Shkolnik是古板学究，年如一日的比较经文碎片，少人问津。大Shkolnik是潇洒明星，日比一年的四处讲游，荣誉无数。老Shkolnik认为自己的研究根本于原典，堪为真正的学术研究；大Shkolnik认为自己的研究是原典的根本目标，必为学术研究的真正动力。老Shkolnik判定大Shkolnik的现代派即时拼装陶罐只是好看的“幻想的空中楼阁”；大Shkolnik以为老Shkolnik的保守派永恒的碎片测量只是“聊以自慰的堡垒”。“对立派”的学术父子比喻，是着重他们矛盾中的亲缘关系，影片结尾表明了这点并给出一个理解：二者是体制内学术意义价值的必要矛盾及其代谢循环的必要平衡，重要的是保持它。


结局是，大Shkolnik和体制核心人物谈判，作出终生无法获此殊荣的牺牲，把奖项赠与了父亲；而古板的老Shkolnik暗地里弄清实情后，困难地故作不知，决定接受。越过荷枪实弹的场馆保安，带上荣耀和耻辱双重标识的蓝色学术腕套，吃惊于舞台间舞者毫无目的但只淋漓的汗与皮肤，聚光灯里的老Shkolnik是万感交集。竟也像是一个牺牲。无论如何，得奖的不是老Shkolnik本人，而是他代表的作为“堡垒”的学术体制之一面——没有这个，也就没有体制以反对的名义所必须允许的“隐秘小径”和“冒险狩猎”，随之也就没有体制“堡垒”的崇高与恒定……如是循环。于是宁变为一场亦真亦假的正剧也好。


故事剥开一点学术体制的外皮，让人们看看里面的筋络。这么说不是贬损体制，没有什么好贬损的。体制之为体制，是人们公认的制造和维护意义及价值的、并不断进行更新再分配的循环系统；它的确在某种程度上策订和给与了人们不同的命运——但荣耀和羞耻却都是体制所“制造”的。人们的快乐或痛苦，大多是它们的派发，所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里若发生肯定或否定的情感倾向，只表明某一刻，人们对体制作用下某人的不同命运产生了某种同情。其中，同情不在体制的整体表意里，同情是构成并拥显体制荣耀的材料——个人的骨血活动，它不能迸散到筋络皮肤外面。


影片精彩不在题目的引申，如说个体是体制的脚注也有些矫情了，仅是电影所呈就好——我喜欢窄室密议的桥段。在秘密的权力小屋中（黑箱）无处旋身，一个人进来或出去，大家都要噼里啪啦地挪动桌椅，腾出位置来屁股才好再坐稳当。真是妙极之笔。后来某关键人物遭到了大Shkolnik为父亲的（骨血相联的）愤怒推打后，一边擦鼻血一边郑重要求对此进行会议记录，另一位核心人物无奈地说：你知道我们的（这种）会议没有记录的。

看到很多人评价这部电影为讽刺学究的片子，我却不以为然。
父亲和儿子象征着是当今任何领域都存在的两派：父亲传统且高傲，坚信着学术的圣洁性不可亵渎；他用尽毕生心血追寻真理女神的冠冕，却要以牺牲世人的认可，忍受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孤独为代价。而儿子呢，则代表着新一代的学术风气，不为所谓真理，却只追求短平快的成果产出，正如陶罐的比喻，精美漂亮却终究无法还原真相；但另一方面，他却在努力让更多的人去接触神坛上的世界，让更多的普通人去重新认识经典。影片并未清晰地表明究竟哪一个才是真该得到赞颂的对象，却相反地，在以色列国家奖这一花环究竟该给谁的游移之间，传递了古典派与当代派对立统一的思想。
我们这个时代毫无疑问是一个传统与新生并存的时代，而以色列更是一个游走于传统与革新之剑两端的民族。影片的许多细节，其实看似冗余，仔细琢磨却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父亲在采访中说到他是第一代出生在以色列的人，还有他每天去国家图书馆路上都会经过的那块纪念暗杀同胞的石碑，镜头之间展示出的是经过无数代人民的苦难和奋斗所传承下来的犹太文化；儿子和同事边打壁球边讨论学术，让人隐约感觉到面前的高墙正是他喜欢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的，他试图挣脱的“壁垒”， 说它是犹太传统也好，犹太人的历史身份也罢，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其实是孙子这个角色的设置，这个接近成年却一事无成的人正传递出的正是一个不确定的未来，Uriel当时对他说的那段话不仅仅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更像是当代新以色列人站在过去与未来岔口的一种茫然和无奈，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些犹太教先知已经不再站出来指引道路，而只是不知在哪里静静观看着，看人间这一出出闹剧如何上演。

当影片的节奏进行到最后，其实究竟该走上领奖台的是谁，已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华美却让人眩晕的国家最高奖不过是在追求学术巅峰中一个看似令人豁然开朗，实则毫无意义的脚注，连同那个神秘的戏份不多的老年女人一样，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出现又消失，尽管美好却也转瞬即逝。科学和宗教都喜欢追求的真理，没有人知道究竟在何方，离我们有多远，因而或许能做的，也不过是茫然无措地站在人海之间，握住身边人的手，把握住每一个存在的当下，让传统与革新就这样在模糊的语境中慢慢携手向前。“下面我们演奏以色列国歌《希望》”，一切最好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对于经历过并正在经历太多复杂与不确定的犹太民族，幸运的是，引领他们的更多是主人公父子这样严谨而善良的人，而并非Grossman的沽名钓誉之辈。因而我们能看到最后的最后紧张的父亲略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个时代有人在追求那些崇高的东西，未来，总还是充满希望的吧。

生活的一角
[脚注] Hearat Shulayim
导演：约瑟夫·斯达
主演：利奥尔·阿什肯纳兹/阿拉玛·扎克
类型：喜剧
出品：以色列United King Films
片长：106分钟
文_西帕克
★★★★
以色列导演约瑟夫·斯达的新作[脚注]是一部难得一见的知识分子喜剧，它并不像好莱坞电影那般抖包袱一般卖弄段子，而是用一层套一层的戏剧冲突，构建起一出父子关系的讽刺剧。其无比扎实的故事进展，完全无愧于2011年戛纳电影节最佳剧本奖的荣誉。本片导演斯达用发生在自己本人身上的一次乌龙得奖通知电话为蓝本，讲述了同样从事犹太法典研究工作的一对学者父子，从不同之处寻找认同的故事。更加功成名就的儿子需要父亲的称赞，而不被同行认可的父亲则更需要奖项的肯定。由于一个打错的电话，父亲以为自己获得了梦寐以求多年的以色列国家奖，但事实却是，这个奖项其实是给他同姓的儿子的。儿子牺牲了自己未来得奖的可能，说服组委会将错就错，将奖项改判给父亲，却被不知情的父亲，公开在杂志上贬低。这也让事实变得极端讽刺，二人其实得到的都不是真正想要的认可。
虽然展现父子关系的故事已是老生常谈，讲述知识分子家庭矛盾的作品也有[野蛮入侵]珠玉在前，但[脚注]则聪明的避免了不少同类型作品的俗套。其中父子二人的设定便很是有趣，在片中对话里便有透露，父亲作为德国犹太人移民，并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更像是个自由学者。而儿子却在重要场合，习惯佩戴象征教徒的圆帽，与父亲相比，是个略显保守的信徒，而这一设定，则正好和传统认知相违背。儿子老成冷静，而父亲则容易激动冲动之下往往不顾后果，这层差异也早就了二人的矛盾。在电影开场，儿子作为优秀学者获得嘉奖，而研究法典更长也更深入的父亲甚至连委员会成员都不是，只能作为家属列席，仅仅一场，便交代了父子问题的主要内容。
虽然讲述的是犹太法典学者这一对观众很有距离感的人群，导演在拍摄时很聪明的没有纠结于如何展示两位主角研究的晦涩内容，而是用略带漫画式活泼的镜头语言，将观众关注的重心牢牢锁定在人物之上。紧接第一场，在众人回家之后，电影便进入了动画闪回阶段，以此交待父子二人不同的学术生涯。老胶片效果，配合动画字幕，甚至是夸张的演绎，和轻快的音乐，让观众迅速对角色产生了心理认同。在儿子发现真相后和国家奖评奖权威的争吵中，观众很快便发现了这其中的本质——学术远远不是脱离凡世的净土，而是充满了竞争和算计的职业比拼。学术上的争端，被用简单的人际关系对立做了易于理解的解读。
与[一次别离]类似，完美的剧本总需要大量聪明的暗线支撑，甚至需要构建起穿越叙事本身的结构，本片也绝不例外。从一开始，导演就已为随后的故事爆发埋下了伏笔。在儿子的第一场讲座中，突出了将研究称为“堡垒”的独特用词，在随后修改给父亲的组委会颁奖意见时，儿子也使用了相同的辞藻，这也成为了父亲发现真相的关键引线。在全片最酣畅漓淋的揭示真相的父亲内心戏中，没有旁白，只有不断的闪回和节奏极快的音乐。我们不知道父亲脑中想的是什么，也不清楚凭借这简单的线索，他究竟得知了多少真相，但父亲虚幻世界的崩塌，却被简单残酷的重复冲击展现在观众面前，随之而来的故事也有了完全不同的节奏。与之前总是交待所有信息的全知视角不同，电影在后三分之一时已开始进入暧昧的外部世界。
最后一场是期待已久的国家奖颁奖现场。导演先后采用了父子二人的不同视角，非常完美的给全片做了总结。父亲的段落延续了上一场的恍惚，音乐中，他看到宛如梦境的表演，沉寂在现实打击的思索之中，观众无从知晓他的心理活动，也无从判断他是否会接受最终虚假的荣耀。在最后时刻，儿子坐在家属席中，和第一场时的父亲换了位置。但惊鸿一瞥下，他看到了一个神秘的老年女人。这位曾经在开场时出现的老太，曾被儿子误打误撞中见到她和父亲在公园幽会，但随着剧情的发展，这条不那么重要的暗线早已被观众遗忘，此时却意外的再次出现。这样一次充满神秘感的再相逢，也打乱了观众对本片的全部预期。在观看了整部电影之后，观众才顿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父亲这个人物。在电影的106分钟以外，这个角色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生活。这样一个十足反高潮的设置，给了全片更加丰富的维度，让整部电影完美升华。结尾以父亲的迷茫戛然而止，我们不再认识他，不在有任何答案，一切又重新成为未知。这也让[脚注]从一部简单的喜剧电影，跨越为充满思辨的艺术佳作。此时，观者才恍然大悟，原来“脚注”这一片名，除了字面意思之外，更是对本片位置的精准定义，即电影仅仅是生活最不起眼的一个“脚注”，可能有趣，但却绝对不会是全部，学术也是如此，面对庞大的不可知，任何人其实都是一片茫然。

高潮时刻：第103分钟，神秘女士再度出现。
经典台词：我不知道，他（父亲）是否还有其他秘密的生活。
适宜人群：知识分子

（原载于《看电影》审片室）

1、「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些都是最高標準。

2、學術風暴（הערת שוליים，2011）中夾著舞台劇——屋頂上的提琴手，親子關係的緊張不言而喻。電影開始時，兩人比肩並席，電影結束時，兩人之間有無法跨越的鴻溝（圖1）。

3、故事在情理之中，發展又能出乎意料，劇本環環相扣，精彩！

4、主人翁憑藉一己之力在缺少文獻史料的領域中論證，這點使我想起了錢賓四先生，包括劉向歆父子年譜、莊老通辨，而即使孫子與孫臏之分別上有誤，也不失其地位。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這是一種卓越的人品。可是故事中的考古學者是一般人，幾近蝸居，幾十年來在沒人欣賞且極為狹小的領域中努力，以一生在創傷中度過的姿態在學術圈中過活：缺乏掌聲、知音，甚至選課學生人數逐年下降。生命晚年之際得到國家頒發獎項的肯定，當中似乎有著一種偶然性、或然率，而這個瞬間，他平靜的生活開始飽受打擾。

4、電影處理人物反應上頭有一種高明卻又深沉的角度，尤其父子之間的樞紐——作為老學者的妻子，同時是年輕學者的母親，從兒子口中得知丈夫落榜，她的轉變尤其奧妙 。

“他坚定不移的认为自己的职业，不过是一个老师。但在我看来，他应该至少可以填上讲师，甚至是教授、语言学家。”在别人想要赞美他的时候，努力的让事实看起来偏向谦逊和推诿是比较折中的一个方法。

而永远的不拘束于握手，拥抱。却是一个更清楚的真相。这个固执的形象是深入到他研究的文化里面。一个不可思议的坚韧和堆砌。让他自己造就了“堡垒”的形象。像是文化的堡垒，知识的堡垒，行为处事上的堡垒。且不是什么“崇高的”,让人“敬畏的”。更谈不上富有“生动”、“有趣”。他在公共场合里表现得自我。嘴巴紧闭，眉头紧锁，眼睛尽量的不与人对视。是一种不善言谈的举止和更为确切的，他自己认为的是，他们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里，端着一个红酒杯，手腕上戴着相同颜色的扣带，嬉笑玩耍似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去高谈阔论地评价一个人。在一个粉饰得庄严、对称、庞大的场合，还有一些双手交叉在前的，穿黑西装，挂耳机，形似保镖的人站着，显得尤为的没有意义。

是的，他看来没有争议，但内心里面实在是委屈了。他不只是，被人们已经过度泛滥使用了的一个名词——“老师”。更严格意义上来讲，他却是认为自己称得上“语言学家”。但怎么反驳呢！是站起来大声的抗议、声讨。那么他看起来像是那些模仿有限的物品的样子的人们而言又有什么不同。清者自清，他自我的评价系统里面，真正的伟大和有意义。应该把时间花在追求东西起源的深刻琢磨上，哪怕是这件东西的一个碎片。达到精准的正确，才能够得上布满流苏的花边毛毯上的一个小角落。

实在是有人谦逊的承认他的古怪为一种美德上的“谦逊”。那么他会把他公然发表的言论精心地剪下来，用固体胶粘在一张纸上，再拿钢尺来抹平，放在一个透明的胶袋里，夹进一本叫做“杂奖集”的册子里面。然后继续的重复着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像是专注的看报纸，听广播，查阅资料，搜集书籍，走相同的一段路。来以示他并没有被这些恭维所干扰。但他有时都怀疑自己是否正如自己评价自己的那样伟大。因为，一旦书房的门关上了，一墙之隔，靠门边的一个位置还是很有诱惑力的，偶尔地会站在那里，偷偷的听上一段交谈的话，然后力求自然的回应或在得到关注的情况底下消亡于沉默。

公正的来说，他的宿命应该和他每天走的那条路上的一个纪念标牌一样。

上面写着：“纪念被谋杀的某某某博士，在前往国家图书馆的途中，丧命于此。”

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我们都要处理陶罐碎片，破碎的陶器，一个人仔细检查这些碎片，细心地擦干净，并把它们分类，用科学方法精准地测量，努力辨认它们来自哪个时代，出自谁手，如果他能做到，能正确地完成工作，那么科研价值会造福几代人。另一个人看了碎片几秒钟，发现它们差不多是同样的颜色，于是立刻用它们做了一个陶罐。碎片可能来自不同时期，可能不完全搭配，但重要的是，他有陶罐了。陶罐很漂亮，很诱人，但它与科学真理毫不相关，仅仅是个空壳，幻想，空中楼阁。。。是虚构的。。。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