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雨编辑/食指
有一位杀了好朋友正忙着毁灭凶迹的美少年。在紧张的逃亡中,抽空哄骗了死友的未婚妻,一起来到海边老城海边老城那不勒斯。杀人少年在露天的鱼市散心,外套搭在肩上。
他品尝海产,与渔妇们相问候,路过待宰的鱼,端详它们最后的吐息。他步伐散漫,湛蓝的眼睛,目光时而紧张时而消遣。经过的路上,有鱼头齐齐整整地被斩了下来,扔在湿漉漉的地上。
这是电影《怒海沉尸》中的场景。
导演雷内·克莱芒非常珍惜这日光照耀的片段,正如他迷恋着这位美丽的青年,和他动人的青春。奏起了活泼而流动的音乐,镜头的运动和画面的切换都显得舒缓。随着他位置的移动,镜头好几次都舍不得离开他的正脸,轻微的动作幅度,使他的漂亮面孔时不时地与观众凑近,令人产生若即若离之感,而他却毫不在意。于是,杀人犯阿兰·德龙拎着衣服漫步鱼市的样子被今年的戛纳电影节用作主海报之一。
阿兰·德龙与雷内·克莱芒合作三次,贯穿了他早期的银幕生涯,克莱芒热衷于让他饰演最甜蜜也最狡猾的浪子形象,他们也成了好友,他甚至为了哄这位甜哥儿入睡而亲手给他奏乐。而那些角色是德龙的拿手好戏,因为他生来就是个野小子,逃过学,涉过黑,参加过军队,在社会上干过各种杂活,丰富的经历使为他美好的肉身和野心勃勃的眼神,更添一层尘襟潇洒的气质。
《怒海沉尸》也是由小说改编的“雷普利电影”中最为灿烂的一个版本。相比小说与其他版本而言,它简化了汤姆杀友的动机,亦省略了主角内心的隐痛。相对安东尼·明戈拉对少年人的处理,克莱芒没有用丰满的肢体与对话来表达少年的哲思,或同性之间的情和欲。不仅如此,影片还带有一个与原作者意图不符的结局,在最后让天才罪犯落入法网。
各种线索的剔除与模糊,使影片有了许多暧昧的地带。省去了思考的过程,德龙饰演的汤姆显得更有行动力,更富有掠夺的激情,一举一动都是盛夏的气息。我们也不能说汤姆和菲利普之间没有男孩之间相互吸引的元素。夜里,车上,菲利普热吻着一个女路人,而汤姆也凑上去舔舐女人光洁的肩与背,这是一场纯属即兴却又意味不明的纵情,女人的肉身阻隔在他们当中,更使汤姆与菲利普显得天真,像两头小野兽,争抢一样美物,在对方身上嬉闹,连车夫都忍不住产生好奇,微微侧过头去。
我们也不能说故事的结局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只是邪不胜正,若不是汤姆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如走向前程似锦般走向了审判,我们就会失去很多内心感受——为他感到大焦灼、大遗憾与大解脱,或是对他给自己脱罪的本事仍然有期待,乃至盼望得知真相的玛吉还不至于将他彻底抛弃。
故事止于灼人的海滩,讲到他人生第一杯,也大概是最后一杯志得意满的美酒。恋物的汤姆在此际成为了那杯他刚享受到便要失去的美酒,这是黑色电影的传统特点,让人被凶手迷住,遗憾于命运的残酷,反而忘记了他才是作恶的那一个。
有趣的是克莱芒的处理:喝到酒的汤姆,在无人的海滩上反复地呢喃,在他为我们所钟爱的皮肤上,阳光像蜜一样地流淌着。而得知真相的警探正在实施抓捕计划,一番简短的对话就把最机灵的坏孩子给骗到了手。汤姆爽豁的步伐,前视的目光,在路人不明真相的目送中,是我们产生了羊入虎口之感。在汤姆离开海滩后,用湛蓝而宁静的海面,作为结束的语言,它就像一个凝滞的呼吸。那些暧昧与恶毒,都被艳阳普照,善与恶就此不再重要。
克莱芒用柔光镜使少年少女的脸庞在关键时刻更具有吸引力,他对食色性也展现也显得尤为抒情,虽然在一些片段过于矫饰,但基本上都是十足轻盈,得益于对空间和时间的巧妙把握。
汤姆两次杀人,第一次杀友沉尸之后,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匆匆擦了把身体,穿上了好友的漂亮衣裳准备顶替身份,顺手拿起一只边水果张口吞吃,边赤着脚跑了上去,准备下一步行动。第二次杀了识破他奸计的人,抛尸野外,克莱芒则是在他处理尸体的间隙,留出一段时间,让他在厨房的角落里吃了只烤鸡。
第一次吃,速度飞快,动作狂乱,体现了汤姆内心的饥饿,是欲望的释放。第二次吃,则是在轻柔的音乐中,穿着最体面的衣裳,显得较为从容,却依然让他背对着摄影机双手并用,让人感到这依然是个无依无靠的野孩子,随着画面淡出,便来到了紧张的黑夜。
等最后的美酒端上来的时候,他终于圆了所有能圆的谎言,彻底松了口气,这杯酒和这场休息,得到了最充足的时间,变化拍摄角度,记录了此刻的难得。在不同的环境和光线下,导演用时间的诗意建立起了那少年变化的心境,给我们仔细观看他的机会,好让人珍惜一份勃勃生气。
谁让他二十出头,有两道刚刚好扬起又在恰到好处砍下来的眉毛,一双海水般神秘的蓝眼睛,笑起来薄如一线的上唇,和幼兽般的细牙,动作粗犷,穿得也脏兮兮,晒黑了身体,却生了对光洁的锁骨,和易受伤的皮肤。与在梅尔维尔的相似题材电影中,那些静穆的他相比,此刻的阿兰·德龙显得太好动,太弑杀,也太容易害怕,脆弱过了头,作为情人,他的不贞太明显,又太叫人缠绵。
新雨(微博ID:重生之不爱江山爱美人)老片爱好者,法国电影迷,阿兰德龙真爱粉,从事策展与电影美学评论。
食指(豆瓣ID:食指),公众号“热衷谋杀的食指君”主编兼独立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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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千里奔波,饱受屈辱,只为一把钞票。他像麻雀般到处找食,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孔雀。直到杀掉他所崇拜的富家子,他开始有了雀翎。一根,一根,死在他手里的富家子都成了覆羽,被当做战利品挂在尾巴上,招摇开屏。他认同了镜子里的自我,足能与那些他曾仰视的人平起平坐。他名叫汤姆·雷普利,是个僭越者。 他想逃离,从纽约下城的廉租楼,从周围粗鄙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身体。他是条蛇,拼命维持着尊严,向着上流社会的方向爬,他抓住一切蜕皮的机会,想脱掉身上的廉租楼气味。他不喜欢自己骨子里透出来的尴尬,他狂热迷恋着那些举手投足都自在从容的人。他杀掉他喜欢的男人们,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他杀人是为了摆脱他厌恶的自己,殊不知摆脱的就只有那一层蜕掉的老皮。他从不敢回头看一眼他蜕下的皮,只有蠕动着逃开,去再攀高枝。他名叫汤姆·雷普利,是个自厌者。
他们都是雷普利,都脱胎于同一母体,出身于同一阶层,同样寂寂无名,他们认识自己的契机都是杀人。他们的分岔路口,是杀人以后的心理变化,前一个雷普利杀人以后去拥抱炽热的太阳,后一个杀了人就躲进更潮湿的树洞。他俩有截然不同的终局。当年的畅销小说《天才雷普利》,在两代人手上改编,长出两幅样貌。《怒海沉尸》的结尾,雷普利在躺椅上眯着眼,头上是地中海的太阳,夸耀地舒展身体,杯里盛着酒馆最上等的酒。店里多了警探,他浑然不觉。听到有人喊他,起身应声,流露出本能的茫然。犹疑走了几步路,脸上凭空多了气定神闲的笑容,好像就要接到媳妇的傻小子。想着美事,他步伐轻快地出画,走向迟到的审判。
《天才雷普利》的作者曾公开表示她不认同《怒海沉尸》的结尾处理。后世影评对此也多非难。以文学的思维惯性判定电影,无视其独特的媒介语汇——偏激的论点向来容易被公众附和。电影停留在雷普利离开后的画面:艳阳、碧海、礁石、帆船……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空出的场景,在视知觉上形成补完心理,此刻,人们想着的尽是出画的雷普利,烙印般凝在脑海里的,是他的做派——灿烂一笑,把明天抓在手心。
有评论不认同《怒海沉尸》的结尾,说不该让雷普利伏法。其实在电影时间内,雷普利并未伏法。在故事信息层面,只交代了雷普利走向酒馆,里面有警探,但并未明确指出雷普利会伏法——至于他是束手就擒、还是用计脱身,都是电影时间之外的可能。结尾部分,先后交代了如下信息:玛吉号帆船出水——菲利普的尸体被发现——警方来找雷普利。这时雷普利兀自享受着艳阳,浑然不觉。如此平行处理,是在强调雷普利的“不自知”。与之相对,观众自始至终目击了一切。这是局外人和局中人的视角差异,形成审判的力度——观众对连环杀人犯居高临下的审判。其次,给出人之为人的局限,利用视角差异,提了个问题——雷普利在累犯命案之后,他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和处境?由于视角局限,他的认知必然被框住,从而产生独立于观众经验之外的认知,留出思考余地。
雷普利得到玛吉,如杀人后的战利品,他享用了玛吉,享用了玛吉身后的艳阳天。洞悉一切的观众,会以常识和伦理评判——雷普利逍遥法外,恶人得势。其实,躺在阳光下的雷普利只是在夸示着他的惬意,就像考了满分的学生到处展示自己的试卷。换言之,他认为眼下的一切是他应得的,凭借努力和聪明换来的。心安理得,才有那一份惬意。如此终局,哪怕警探到来也没能碰到他衣角。最后出画的从容气度,是他获取的最大奖励,那时望向画外的眼神应被定义为——庶民的“胜利”,好日子在前头等着我呢。自以为如此。
除了对雷普利“不自知”的讽刺,作者故意制造了全知在场的观众,并通过全知建立了观众对杀人犯产生同情关照的可能。雷普利是杀人犯,但他首先是受害者。他被菲利普欺骗,被弗雷迪轻侮,被玛吉鄙视。他对菲利普,有着对父兄般的崇拜,同时也有僭越和挑衅。一开始都是小打小闹,被欺骗、被放逐(险些丢了小命),最后被强制收买,他的杀心一点点长起来。一开始,雷普利只想着带菲利普回家,交差拿钱。后来他发觉被菲利普耍了,才开始留后手,偷拿了菲利普的银行对账单。即便到这里,雷普利都还对菲利普抱有期待。上了船,他俩被挤在一个极端空间彼此面对,毫无退路。菲利普一开始占尽优势:船是他的,船名玛吉;人是他的,他宣示了船长的地位;回不回美国也是他决定。当菲利普发现了对账单被偷,他的优越感里掺杂进了危机感,他想逗引着雷普利坦白,借此重新夺回掌控感。其实,雷普利原本只把这个当做备用方案,一旦被菲利普点破,他的心理反而被强化。在阳光下被命名了罪行,挑衅的语言,犯罪被预言了,他的恶意开始滋长。最后只剩下两个男人,他出招,对方拆招,直到菲利普走投无路说要扔了打字机——这时候雷普利已经必须动手了——否则他将一无所获。船上对峙的段落,看似赌钱,实则赌命。隐藏在两人谈笑挑衅之下的杀意,令人血脉贲张。最终雷普利拒绝被菲利普收买,因为他已经掌握了底牌——他手里的刀子。从僭越者到杀人犯的心态变化,递进式的渐强过程,让观众充分体验杀意的酝酿。
菲利普对雷普利的态度是将其视作跟班和玩物。他把雷普利放逐,惩罚过火了,这时候他的反应很微妙。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的悔意,反而要在爱人面前撂狠话——我几乎算不上认得他。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悔意。他对雷普利有一种“看你有多会玩”的态度,甚至不断逼问雷普利打算怎么盗用身份进行欺诈。游戏般的决斗感,引逗着雷普利的犯罪欲。
菲利普是逐渐看高雷普利的,可当他意识到危险,已经没办法抽身了。这时候他展露了富家子的狠劲儿,一边挑衅着引诱雷普利说出针对他的犯罪计划,一边提出化解的办法。下盲棋般,菲利普使出浑身解数逗雷普利出招,而后饱含斗志地还击。
菲利普出千,是这一戏剧段落的妙笔。跟雷普利相比,菲利普才是惯犯,他习惯了骗人:对玛吉,对街边的贵妇,对雷普利,甚至对自己的父亲。他用谎言盘剥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有盘剥的资本——他总能得到所有人的原谅。他甚至要欺骗玛吉说,他几乎不认得雷普利——这显然是谎言,因为他私下跟弗雷迪说过——他们几乎五年没见了。五年没见就如此大惊小怪,可见此前还是熟人。
因此,菲利普最后出千的时候,仍在习惯性地骗人。他以欺骗的方式去收买雷普利,嘴上不饶人,还要拆掉雷普利的欺诈招数。他不服输的根性害了他。雷普利拒绝这种收买式的盘剥,他要公平对决,堂而皇之地拒绝菲利普。
有评论说,菲利普压垮了雷普利的尊严。其实,雷普利用耳环做局就等于抛弃了尊严。唤起雷普利杀意的并不是尊严扫地,而是他不能再忍受这种理所当然的欺骗和盘剥。菲利普什么都有,居然还要剥削雷普利本可得到的五千美元酬金。菲利普明明已经同意了跟雷普利回美国见父亲,可是他轻描淡写地就背叛了承诺。面对质问时,菲利普的姿态就好像从来没听过这档子事。在菲利普眼里,没人能保有尊严,他随意践踏承诺。雷普利拒绝被剥削,早在菲利普明说自己不回美国的时候,雷普利就开始了报复,先是故意在他们亲热的时候晃船;在被菲利普惩戒后,他报复升级,用耳环设套。这一连串的动作,都出于复仇心理,并非天然的恶意驱动。因此,雷内克莱芒的雷普利并不承担观众的道德审判——他杀的人比他卑劣,尽管风度翩翩。
自始至终,雷普利并未真正享用过菲利普的钱财——他杀人并非为财,而是要享受僭越感。他要玛吉,也是出于僭越带来的快感。掌控了玛吉,让他真正觉得已经跟菲利普平起平坐。在此之前,雷普利都是偷摸着“扮演”菲利普。当菲利普和玛吉正在久别重逢地亲热着,雷普利溜进菲利普的卧房,穿上他的一整套行头,对着镜子,学着他的腔调说话。只可惜,雷内克莱芒只给了他半句话的时间,就让菲利普撞见了这僭越的一幕,雷普利偷来的骄傲被摔得粉碎。这被抓现行的尴尬令人可怜雷普利。这一幕偷得的“自恋”时光,如此短促,让人心生同情。这自恋式的自我满足,正因其短暂,才能在我们的记忆里形成烙印。那是只属于雷普利自己的时刻,尽管镜子里的那个形象并不是“自我”。像极了我们小时候拙劣模仿着古装剧里的侠客——披上床单,对着镜子拔出已经折断的塑料剑。那一刻,我们明知道自己成为不了古装剧里的幻像,却依然陶醉着由自己扮演的另一个“自己”。
雷普利疲于奔命,为了掩盖罪行而接连犯下罪行,他狼狈地在自己和菲利普的身份之间切换,没一刻安生。直到最后,他得到了玛吉。那时候海边的他,恐怕是有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候——他在做“自己”,已经不需要镜子,他周围的人都将成为映照他的镜子。当他被叫去“接电话”的时候,他嘴角的微笑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自信。
相较《怒海沉尸》,《天才雷普利》把一切都交代得过分清楚。包括雷普利的生活境况,以及他如何得到了一份差事,这就相当于把人物放进了玻片,在显微镜下看纹理。《怒海沉尸》根本没交代雷普利是从何而来,开篇他就已经跟菲利普达成默契——正是他撺掇这位富家子从严肃的爱人身旁逃开,他一出场就是为了给菲利普提供消遣的。如果放在喜歌剧的传统设定里,雷普利就是菲利普的机灵鬼男仆,他让主人的日子过得不再无聊。而《天才雷普利》就无聊多了,教科书般的情节铺设,步步为营,人物从未展露魅力,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解释而解释,论文般说明了雷普利的犯罪之路,乍一看简直是高成本的法制栏目剧。唯有一处,《天才雷普利》算是给了我们些许思考空间,是藏在情节链下的隐事。
《天才雷普利》在情节的起承转合上做了太多功夫,到了令人厌腻的地步,如此用力,是为了传达一种批判。雷普利在美国的上流社会场合邂逅菲利普的父亲,他对头顶上的阶层太过向往,以至于顺水推舟伪造了自己的学业身份。他从保守的上流社会得到了差事,目的地却是文艺复兴的摇篮,真正自由解放的乌托邦。在意大利,雷普利解放天性,得以直面自己的性取向,并且先后亲密接触了两位脸上写满魅力的男人。可悲的是,当他重新邂逅了美国财阀的女儿,他毫不犹豫就攥紧了攀附的藤蔓,果断杀死了爱侣,他又重新把自己捆在了保守的上流社会的门柱旁。自以为一直向前,殊不知咬住的却是自己的尾巴,他只是一条原地打转的贪食蛇。
同为改编的电影,《怒海沉尸》展露的是太阳的一面,雷普利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毫无顾忌地拥抱阳光,他的不自知甚至充满了力量之美,他的“僭越”有着革命的滚烫温度,谋杀竟能给人磊落之感,是我迄今最爱的犯罪电影。《天才雷普利》给了至暗的一面,他被一切细节吞噬,甚至音乐品味都难以突破布尔乔亚式的附庸风雅,他的自我厌恶没有任何的温度,留给人的就只有蛇爬行的摩擦声,他的不自知不属于他自己,只是作者用来诅咒世界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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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犯和被害人的女友来到位于西西里海岸的老城喝咖啡。
六十年前的谋杀悬疑片《怒海沉尸》在故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段,接下来的两分钟推开影史上最不可思议的跑题:男人突然站起身来,我要去散散步,把女友抛在一边离开。帅气逼人的杀人犯离开女友,并没有从事与犯罪有关的任何行动,也没有积极构思犯罪计划,而是逛起了位于老城边上的生鲜市场。只见这位帅哥穿着白衬衫,随意在肩上兜搭着外套,在腥臭咸湿的市场里走走停停,兴之所至与摊主各种聊天,接过剥了壳的牡蛎肉放入性感双唇。香烟总是缭绕着他的脸,嘴角一抹无可调和的疏离与羞涩,脸部犹如大理石雕塑般投下阳光的阴影,西西里海风吹乱金色的发,星样的眸子映衬着西西里海湾之蓝。音乐像是扬琴与钢琴简单敲击的打击乐节奏响起,与老城市集上市井往来之声互相唱和。帅哥就这样毫无目的地闲庭信步,摄影机很难离开他的脸。
这毫无头绪的两分钟被放在了两次杀人之间,长达两分钟的独自闲逛,毫不相干的生鲜市场,毫不相干的人群来往,他甚至没有她陪同,这位他最想得到的女友就在身旁。若说其是展现人物内心表现杀人后紧张情绪的平抚,看过影片的人都会认为相当勉强,杀人犯也就是男主角,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天才。同时,这两分钟无论从叙事角度还是镜头语言都更像一段可以独立成片的纪录片,忠实记录西西里岛的世人如何带着虔敬的神情迎接天神降临人间,神对世人如何嘘寒问暖、享受人世供奉。
还是那两分钟。帅哥身后的蒙吉白罗老城的圆拱门进进出出着西西里居民,文艺复兴开始,人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然而——也许文艺复兴以降,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如此天神般美男子,尤其他的侧颜——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调和着一丝邪性。鲜美流淌的美男子与古老嘈杂的蒙吉白罗老城,两者相互被观看,在镜头里一起迸放着久已遗忘的来自远古极乐世界希腊的古典遗风。
“王座、神庙今安在?
交错的觥筹何处觅?
何处是满斟的琼浆玉液和取悦于诸神的颂歌?
何处、何处还闪耀着远播的神谕?”
荷尔德林诗歌《面包与葡萄酒》,王座神庙已倾颓,唯天神再次降临人间。人群或远或近地伫立,悄悄打探着瞻仰着美男子,他是来自希腊的纳喀索斯吗?人群越聚越多,警察不得不维持起了秩序。大家都要争相观看美少年,就连海鲜市场的鱼,嘴巴尖尖的旗鱼,赤身裸体的老板鱼,都睁大好奇的眼睛,万鱼空巷地想一睹美男子风采。
这部电影的很多宣传海报选用就来自这两分钟,包括六十年来谈论此剧的很多影评人。但是对这两分钟背后深意的谈论却远远不够。把这两分钟情节剪掉完全无关宏旨,客观说剧情更为紧密。这完全就是一段天外飞仙、灵魂出窍,一段不能被又不能不被影史原谅的失魂落魄的两分钟。影史能够缺席这两分钟吗?
导演雷内·克莱芒是法国人,他把这两分钟或者说用纪录片手法刻意打断故事片叙事节奏,或者说将一部名为希腊古典美复兴的纪录片强行剪接进悬疑片。无论哪种,似乎都无法掩饰导演的灵魂出窍,但我还有一种更为夸张的说法,这两分钟纪录片才是主片,而剩下的96分钟都是插曲。
没有这两分钟,电影史何以以加强音得到一位名叫阿兰德龙的男人?没有这两分钟,本片构思如何精巧也无法令观众这样坦然接受冷血杀人犯;没有这两分钟,如何让世人知晓因迷恋而灵魂出窍能如何让人原谅?没有这两分钟中的阿兰德龙,本片将无法超越道德欣赏。
这个令导演克莱芒灵魂出窍的美男,就是阿兰德龙。这是阿兰德龙进入演艺生涯的第一部电影,按照媒体说法,这个精致又冷峻,阳刚又阴郁,又美又浪的男人从此吸干法国男人的血。
虽然大家恍然大悟,但我要说24岁的阿兰德龙像极一只美丽的小兽。皮光水滑、柔韧灵巧、狡诈残忍、毫无灵魂,他像一只美丽的兽出没在西西里海岸。导演怎么忍心让如此销魂的动物只服从于杀人犯的人设,浪费是另一种谋杀,他必须被万众瞻仰、被整个西西里瞻仰、被穿过文艺复兴的历史瞻仰,甚至一切有生命之物和没有生命之物瞻仰。不是吗,蒙吉白罗城阳光里静静的秤,地上被斩首的鱼头不都对美男子瞪着眼睛吗。阿兰德龙配那不勒斯老街,众生颠倒,万众瞻仰美男,镜头瞻仰万众,影史瞻仰着这段六十年前就注定的经典。
那不勒斯海湾的光线,那不勒斯的天空独一无二,让人想起贝里尼的音乐。导演克莱芒唯独没有谈及他对美男子的迷恋,然而他拍摄他大量侧颜,从右到左,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尤其是右侧颜。
1960版法国和意大利合拍的《怒海沉尸》尽管有如此出格的意外情绪,但六十年来还是被放在悬疑片的框架内反复讨论,毕竟这部电影主题是讲一个天才如何杀掉好友从而谋取他的身份的故事,阿兰德龙饰演的就是这位天才杀人犯汤姆。1999年美国翻拍此片名为《天才瑞普利》(采用原著名),无论从情节还是选角还是调性,都无法与《怒海沉尸》相提并论,无奈后者导演安东尼·明格拉名气太大(《英国病人》导演),反而让《天才瑞普利》比《怒海沉尸》的讨论度要高很多,豆瓣上也居然还要高出0.1分(《天》8.2分,《怒》8.1分),我认为二者分数相差不止1分,这是一次误判。其实前者导演雷内.克莱芒也是戛纳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的获奖大户。
还有一个误判,《怒海沉尸》被始终作为悬疑片和道德片讨论,作为悬疑片该片尚有不少漏洞,作为道德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见证又是原作者派翠西亚·海史密斯(据说是个伟大的悬疑小说家)最想超越的。
“是默默承受那无情的命运的暴虐的毒杀?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在奋斗中扫清那一切,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俊杰大才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得势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
哈姆莱特这段历史独白似乎是为天才杀人犯汤姆量身定制,如果把汤姆定义为命运不公的叛逆者、对抗者、清扫者的话,而后来的很多影评人无法承受太美丽的阿兰德龙和太轻巧、毫无悔意的杀人所带来的巨大撕裂感而不得不把汤姆上升为因被侮辱和被损害而起身反抗命运的人,以此回避对杀人犯本身歌颂带来的巨大不道德感。就连导演克莱芒本人在一次采访中也向公众透露,他多处参考了伟大陀翁的《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怎么说呢,技巧——以唤起观众对汤姆的同情,“怎么让汤姆讨人喜欢,侮辱他。”仅就技巧而言。
但克莱芒自身是矛盾的,他既不愿意博取观众廉价的道德感,这点从他从不塑造汤姆内心,也不交待他的人生来历得到应证,他也不愿意或者不敢留给影史一个口实:他以某种轻巧暧昧越过道德藩篱,食色性完全压过正义天平之一端,克莱芒害怕被道德口水淹没,毕竟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所以影片结尾处,克莱芒不得不匆匆暴露尸体,将警察遣送上海滩,我们美丽的男主角正在那里正午艳阳下情色迷离,一边啜饮着“最好的”饮料,一边喃喃自语“最好的,最好的。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汤姆起身接电话,正午阳光、海岛、花伞,死亡的黑帆。一切嘎然而止。
克莱芒留下一个开放式结尾,杀人者有可能继续逍遥法外。但仍然受到原作者派翠西亚的诟病,她反对让天才罪犯落入法网,一个超越道德判断的故事,不仅不涉及正义,还应反复论证,你可以得到最好的只要你足够天才而不被抓住。我也觉得克莱芒的结尾完全是一种折衷主义,两面不讨好。如果把结尾取掉,《怒海沉尸》可以得到8.5以上的高分,就凭一只最美的兽在西西里海岸出没。
《怒海沉尸》高潮是三只美丽的兽海上狩猎的故事,是生命对死亡进行报复的故事,是原始生命伟力之美的故事,总之不是道德故事。
男主角汤姆是另一个美国人菲利普的食客,两人如影随形在西西里一带鬼混,在罗马和蒙吉白罗来来去去,菲利普的女友玛姬住在蒙吉白罗一处海边别墅。他们四处游荡无所事事,戏弄瞎子调戏醉妇,表面两人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实际由于两人巨大的出身和财富落差,菲利普内心十分轻视汤姆,高兴时让他分一点残羹剩炙,不高兴则时常出言轻侮,有一幕戏汤姆穿上菲利普全套行头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模仿菲利普的声音和神情说着对其爱人玛姬的爱语,这是片中汤姆对菲利第一次窃取身份,窃取他的衣服、声音和神情——在镜中。其实菲利普也在镜中,在匍匐的汤姆身后,他挥动了鞭子。
但他依然邀请他出海,和女友玛姬一起。那不勒斯的蓝,正午阳光的金,白墙粉墙,他们出发了,一场真正的海上猎杀开始了。三只美丽的兽,都有着微褐色调着蜜油一样的肌肤,和阳光与海洋互相反射着,在挂着白帆的游艇反复出没。男配菲利普的扮演者莫里斯·罗内也极具法国情调,双眼深沉,有点像斯巴达克斯,极具古希腊之高贵肃穆之美。女主角玛姬的扮演者玛丽·拉弗莱颇具新浪潮气质,撕去了娇脆的甜蜜,带点审慎的目光,如果男人愿意甜言蜜语依然俯首帖耳。一切杀戮争夺的目标都指向玛姬,她是最好的,菲利普这样认为,以窃取菲利普身份为目标的汤姆必得这样认为。真是一出美丽的充满原始洪荒的戏,三只兽在原始生命力澎湃的海洋上互相嬉戏,超越了原始森林里人类体力的比拼,更是心理试探智力比拼,力与力的角力。
夜晚,一切安睡,等待时机的兽动了。阿兰德龙像一只矫捷而悄无声息的爬行兽,一步步爬向他的猎物——玛姬,随后穿衣镜打开了,镜中反照出熟睡中的菲利普——他只是汤姆要得到猎物必要清除的路障。真实世界只能存在一个菲利普,汤姆准确地把耳环放入菲利普外套中。这只耳环早在他俩罗马调戏醉妇时就被汤姆暗藏在手,可见杀掉菲利普取而代之并非汤姆一时兴起,或者仅仅是被曝露海上烈日灼伤后的激愤之举,汤姆杀心早起,只待时机。这点从两人最后关头对话得到应证,你拿着我的银行存折,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去,是的。你会被抓住,我想我不会。
玛姬被气走了,剩下两只兽独自面对海洋,死亡的帆挂起来了,可是死亡的脚步如此轻柔,像海浪温柔的拍打。Nino Rota西西里式音乐响起来了,比起《教父》配乐的宏大,吉他、钢琴、小号、口琴、萨克斯风用得相当克制,若有若无像流淌的轻雾,法国人的调调。
二只兽只能存其一。深蓝色的海面上,身着蓝衣的男人略有所思地盯着另一个身着蓝衣的男人,那个男人正侧着脸在微笑,嘴中喃喃,带着一丝模仿者的羞涩,汤姆被菲利普要求再模仿一次他自己。菲利普不相信汤姆真的有能力取代他。男人沉思的脸占掉大半个镜头。
打牌赌表。汤姆温柔地把表贴近耳畔,这是他唯一的财产。汤姆给了菲利普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然而后者使诈。最后一次对话,你不可能一整封信都模仿我的笔迹,我可以用你的打字机。我把它(打字机)扔掉呢?那你就太蠢了。菲利普试图捡起他使诈的那张牌,他以为一切还是游戏。匕首。一切都结束了。玛姬,菲利普大叫一声,一滴血都没有。一艘白船驶过对面。死亡的白船。
片刻慌乱后,汤姆回舱换上菲利普的衣服,甩头啃一口桃子,生之蜜汁四溅。这是一次终极窃取,从此我就是你。
杀人前静静等待时机,杀人后如饿狼般进食,兽的行径,食人习性。第二次杀人依然如此,杀掉弗莱迪(菲利普朋友)后汤姆从烤箱内拿出烤鸡如饿狼般进食,然后静静等待天黑后抛尸时机,地上是已经死亡的胖子弗莱迪,墙上是一副不知出处的油画人物,汤姆如画中贵族一样,两人都袖手望着这个世界。
“报复是一种高雅的艺术,他享受了一种艺术家创作时的愉悦。”导演帮天才汤姆辩解,但其实影片真正的艺术性部分来自兽性的原始美,兽与美的混合,阿兰德龙完美演绎原始兽性与现代男美的完美合体,设置于海上的精巧干净的对垒与猎杀,两名男美的一次次合体,才有导演的天降神兵、神来之笔,让一段似乎可有可无的情节成就影史上一次著名沉沦。当然最美丽的兽依然是出没于西西里海岸的阿兰德龙。
“我爱回忆那些赤身裸体的时代,
福玻斯爱给雕像抹上一层金色。
那时,男男女女度着轻松的生涯,
真是无忧无虑,
也不弄虚作假,
多情多意的天空抚爱他们的脊梁,
锻炼他们身上重要器官的健康。
······
今天的诗人,
如果他要想象出这种自然的伟大,
置身在男男女女露出他们裸体的场合。”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赞美古代黄金时代和原始人性,导演克莱芒显然继承了传统。作为老欧洲的印记,克莱芒明目张胆地灵魂出窍,这是计算到毫厘的好莱坞学不来的,美国佬学不会欧洲人的调调。
至于汤姆对玛姬的爱,我觉得要没有太多讨论必要,争夺并非是为了爱。可是两人在蒙吉白罗城边,那颗美得不像话的开满红花的大树,衬着老街的白墙,苹果绿大巴开过来,汤姆跳上车,一身白裙的玛姬留在原地,萨克斯风温柔地吹着。
如果有一天我来到西西里,来到那不勒斯,我一定要到海鲜市场逛一逛,然后要一杯咖啡放在红红的小圆桌上,每人一份意面,再来一瓶Ruflino,不两瓶。在那不勒斯黄昏的清甜中,清咸的海风中,伸直一条长腿,就像坐在玛姬房间的阿兰德龙,然后无关道德、毫无悔意地回想那两分钟:成就阿兰德龙的两分钟,让右侧颜永恒的经典一刻,也是让观众对西西里梦牵魂绕之所在。
很多人对1999年的犯罪片《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印象深刻,却不知它在1960年另有一法国版本《怒海沉尸》(Plein soleil)。两部影片皆改编自派翠西亚·海史密斯 (Patricia Highsmith)的小说《天才雷普利》。
《怒海沉尸》是雷内·克莱芒(René Clément)版的“阳光下的罪恶”。法语原标题意为“阳光普照”,出自影片结尾雷普利先生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时的感叹。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的,是雷普利先生天才般的罪行。
影片风格优美,色彩艳丽,诗情画意。艳阳和海水的对比更是强烈,画面中,突出了黄色和蓝色。人的皮肤呈现小麦色,音乐不仅体现出意大利风情,还令无情的谋杀和弃尸有种舞蹈般的韵律。
影片伊始,两位主人公的双重关系就被建立起来。开场这个场景给了我们很多信息。表面上看,他们是朋友,实际上,汤姆·雷普利只是为了钱,、将逍遥在的外富家公子菲利普·格林带回家。而菲利普根本不打算回家,他虽然和汤姆一起鬼混,实则瞧不上这个朋友。
菲利普真正的朋友弗雷迪,指出了真实的雷普利:他就是个小混混,是个无业游民。而雷普利一开场就展现了他伪造签名的天赋,为后续情节做了铺垫。
这场戏里,阿兰·德龙(Alain Delon)当时的女友罗密·施奈德(Romy Schneider)、著名的“茜茜公主”也来客串了一回,饰演弗雷迪带着的一个女孩。
接着,汤姆的女友玛姬出场,二人的关系再次被重申。汤姆只是菲利普的跟班,菲利普并不在意和尊重汤姆,对他来说,汤姆是个喜欢沾富人光的小混混,要不是他父亲雇了他,他早把他踢走了。
汤姆呢,表面上当小跟班,私底下则打着小算盘。他嫉妒菲利普的富有和有女人缘。他的梦想就是成为菲利普那样的人。或者,更进一步,干脆成为菲利普。
在这大胆的一幕中,虚荣的汤姆第一次做起了取代菲利普的美梦,趁着菲利普和女友亲热,他换上了菲利普的衣服,对着镜子模仿菲利普亲吻玛姬。大概只有阿兰·德龙能取得这样的银幕效果:那个天真的美男子,俨然变成一个邪恶王子。
在船上,两位主人公的冲突进一步加剧。三个人是个十分不稳定的组合,而在一个封闭环境中,戏剧冲突会放大。
这个情景让人联想到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的处女座《水中刀》(Nóz w wodzie,1962),同样是三个人,一把刀,一个男人对对方的女友动了心,谋杀在暗中涌动。
汤姆很聪明的回忆起菲利普曾经的救命之恩,主要是说给玛姬听的。菲利普则以纠正汤姆的用刀方法,对抗汤姆博取同情的方式。但这惹恼了玛姬,单纯的玛姬责备菲利普不尊重朋友,菲利普则回应:“收起你的眼泪吧,他脑子里只有钱。”
他们开始你来我往的“过招”。汤姆把救生筏弄掉下船,菲利普将汤姆独立留在救生筏上作为惩罚,但没想到绳子断了,汤姆被灼伤。汤姆把女人的耳环放进菲利普的外衣口袋,导致菲利普和玛姬大吵一架,玛姬下船。
前面做了大量铺垫,谋杀才显得一触即发、水到渠成。谋杀发生时给了怀表一个镜头,接近中午12点,谋杀就发生在一天中阳光最充足的时刻。
雷内·克莱芒是技术派导演,他赋予故事所必须的细腻与精巧。在影片的大概三分之一处,菲利普被杀,大概三分之二处,弗雷迪被杀。这之间有很多场戏表现汤姆是如何伪装成另一个人的。从购买投影机,练习签名,到伪造证件,犹如纪录片般被一一详细展示。
情节总是在一个封闭的圈子内发生,最开始菲利普说过,在这里他没有其他熟人,除了弗雷迪。于是弗雷迪后来成为一个障碍,被铲除了。汤姆和菲利普从肤色、发型到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直到后面有一幕,汤姆和菲利普的脸部局部特写并置在一起,我们惊讶的发现他们竟然长得如此之像。
没有一个人物是无关紧要的,前面出现的人物后来一定还会出现。弗雷迪就不用说了,再如芭蕾教师和她的男伴,开始是作为路人出现,可后来正是他俩在酒店里听到有人喊菲利普·格林的名字,弗雷迪尸体被发现后,他俩也出现了。结尾这个男人模棱两可的话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猜到一切。
阿兰·德龙是少有的那种演员:漂亮到我们可以原谅他的一切罪恶。我们不仅原谅了,还同情他,痴迷于他的惊人之举和想象力(想想那个刚杀了弗雷德就坐下吃鸡的场景)。反观《天才雷普利》,马特·达蒙(Matt Damon)扮演的那个角色很难让人产生共情,更别提迷恋了。(说实话,我很难想象有人会是马特·达蒙的粉丝)
当然,这个犯罪故事的迷人魅力不仅在于男主角漂亮得惊为天人,还在于影片的摄影方式。影片一半是通过汤姆的视角观察世界的。汤姆眼中的世界阳光灿烂,多姿多彩,手提式镜头中的意大利风景充满流动性。另一半则近似于希区柯克式的主题,从背后拍摄,冷静地揭示汤姆的罪行。比如有三个相同的小船靠岸的镜头,一样的取景和配乐,第一次是汤姆和菲利普一起在船上,那时候他们还是“好朋友”。第二次是汤姆自己,他已经杀掉了菲利普。第三次,菲利普的身份也被他抛弃了,他独自前来找玛姬。(三个场景的阳光是逐渐变暗的)
汤姆的心理则通过特写镜头来表现。阿兰·德龙俊美的外表,睫毛闪烁下的迷人眼神……影片没想把汤姆描绘成社会压迫与不公下的牺牲品,他纯粹是一个阴险狡诈的骗子、杀人犯。但影片不作道德判断,这是一个超越了道德判断的故事,只是想告诉我们,有一个人,他喜欢钱,他想要最好的,于是,他做了自己能做的。
同时,菲利普也不是一个邪恶的花花公子,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自大,贪玩,有些虚伪,但对玛姬是真心的,也没想过真去伤害汤姆。
《怒海沉尸》改变了小说的结局,当菲利普的船被拖上岸,他腐烂的尸体被与螺旋桨缠住的绳子一起浮出水面。当汤姆·雷普利先生晒着太阳,对现在拥有的一切无比满足时,却不知他的罪行已经暴露。他笑着去接电话,影片就在此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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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故事很简单,就是仇富,但不止。
男主是个穷小子,但是和富二代是很要好的朋友(单方面的),富二代的父亲看不起他,因为觉得他没钱没工作。从这儿开始,男主的自尊心就开始反复受到打击。即使自嘲着说自己没钱但是有主见,但内心的自卑还是会处处体现,他会穿着朋友的好西装对着镜子陶醉。朋友对他的态度看似是关心的,严厉的,可是各种细节透露出来的看不起却总是伤害着男主的自尊,有些行为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男主的仇富心理一部分也是因为富二代为富不仁吧。
从这儿开始,电影就两个主题,一个是: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饰。第二个是:男主替代富二代,可是最终又脱身出来,演变成一场完美犯罪。很优秀的电影,值得一看,这部电影影响了后世很多很多电影。
精致,迷人,出人意料。
完全笼罩在阿兰德龙光芒下的一部电影,或许克莱芒自己也意识到了,这部片最终变成了跟随阿兰德龙的漫长逃亡
这个版本几乎比好莱坞版还要好莱坞化:流畅自如的故事,暗示真相大白的结尾,特别是雷普利那贯穿始终的性格,这使他在作案时几乎没有一丝的道德挣扎。阿兰·德龙的明星魅力确实太强大了,观众们对他的感觉不可能有同情、憎恶、恐惧,只会被他毫无忌惮地直视别人时露出的蓝眼睛深深吸引。
安东尼·明格拉的99版《天才雷普利》全面超越该原版!不过,除了马特·达蒙……
其实我一直暗暗希望他能成功,不过最后两分钟的逆转令希望落空;杀人者固然狡诈心狠,被杀者亦让人痛恨,女主之前的逆来顺受和后来的转变也证明其感情并不坚贞,还有那位无辜卷入被杀的朋友也是颐指气使,维系他们的不过都是金钱;结构紧凑,剧情抓人,cast养眼!
阿兰·德龙倜傥魅惑之美与地中海旖旎风光之美交相辉映,但用美去消解简单粗暴的罪恶,这种尝试似乎并不成功;而最后事实败露导致的结果,甚至让人对克莱芒的意图产生疑惑。
阿兰德龙长成这样,也是没想给这个星球的其他男性留任何生路。光嘴角笑起来的弧度就值得投保三千亿。和新版有个致命的差别,这版男主是直男,爱的是富少的女友,新版男主爱的是富少,又想成为他,交织在一起就变成恨和杀意了。这版最后男主居然落网了,有谱没谱,我恨政治正确性。原版小说多厉害。
对于此版,女作家本人整体而言比较欣赏。特别夸奖德隆饰演的雷普利“非常出色”。但同时她却批评了影片那个天网恢恢的结局,将其视作“一种对罪犯必须伏法的公共道德的可怕妥协。”伊伯特也持有相似观点,认为此结局“无法令人满意”。感觉“之所以如此收官,只因导演克莱芒缺乏海史密斯的讽刺勇气。”
马特达蒙像特工,阿兰德龙才更像骗子。除了阿兰德龙外,其余一切都不及明格拉的翻拍版本。
色彩实在是太漂亮了。
老版“天才雷普利”。细节和娱乐性都很赞,可惜缺少同性暗线让故事失去了不少神采,阿兰·德龙也许是唯一例外——太性感、性感到爆炸啊!放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品美男...
通篇几乎都是德隆的个人秀,其实从德隆的生平来看他也确实适合这个角色,他应该非常的明白雷普利的感受吧,当然他没有去冒名顶替,他只是去拍电影了(冒名顶替更多的人?!)。。。PS德隆对着镜子那段自恋表演真是绝了,而且还十分直观的阐述了这个角色的分裂。。。
法国人拍的意大利就好像自家乡下,每个礼拜天都可以随时回去逛的后花园一样,熟透熟透,不由羡慕他们自在的亲密态度;相比之下美国人镜头里就把意大利捧到天上去了,倒是反而更加像ripley眼睛里面看出来的。阿兰德龙不知怎么的有点乡村气息;一开始有罗密一个镜头呢,好惊喜。
劫命劫财劫真爱啊。阿兰老师美得太不像话了,差点原谅你。
雷内·克莱芒代表作&阿兰·德龙成名作,碧波蓝空下的完美命案+身份替换一步登天之途。炎炎夏日的意国风情,配上导演冷峻克制、干练爽利的镜头语言,冷暖调和,恰到好处。阿兰·德龙本色出演,帅气逼人自不必说,那一股子冷酷、阴狠与自恋劲儿实在让观者欲罢不能。女主演玛丽·拉福莱的清纯美貌也是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级别,当时还是德龙女友的罗密·施耐德客串亮相。同样根据派翠西亚·海史密斯[天才雷普利]改编,本片比安东尼·明格拉的版本有魅力得多,尽管删去同性场景,结尾也作了更改。片头两人各自假装盲人跌撞走路并与自愿上钩女子调情的戏份相当喜感。雷普利换装打扮、以菲利普身份对镜自High与亲吻自己镜中像的段落亦是对自恋之心与内在欲望的凝缩外化。雷普利两次杀人与处理尸体时都足够紧张,逛鱼市虽是闲笔,瞪眼的鱼却似洞穿一切。(8.5/10)
虽然瑞普利的天才度不如重拍版,但阿兰德龙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CC的蓝光《怒海沉尸》美得不忍看完,蓝得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地中海,星星点点的海边小城是生活背景,阿兰.德龙雕塑般俊美沉静,一点点迷茫,即便腹黑也让人同情,他那么痴迷羊羔一样的朋友的女友,他们古铜色的肌肤触碰在一起,快要在夏天燃烧起来。1960年就有这样梦境质感的彩色胶片,奢侈极了。
帅得过火
幸亏我先看的马特的版本,阿兰实在是太夺人眼球了,我看完之后都不去想新版的剧情什么的比原版的好,只有阿兰德龙在眼前晃啊晃
《怒海沉尸》就像是一部阳光下的黑色电影,拥有悦人的古典基调,同时充满迷人的惊悚魅力和弥漫的虚无,以光明之身诉说黑暗之心。阿兰·德龙饰演的穷小子丝毫不会具有任何正面价值,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罪犯,但是观众可能会一直很想他能逃脱,在整部电影中,观众这样被完全地征服。